• 林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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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读林文月女士的文章,总有种和她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晚读她的《写我的书》,说一些由书牵连到的人和事,没有煽情的笔墨,写得也不是什么刻骨的情谊,却莫名地让我联想到传道书里的章节。遂翻开圣经,把传道书又读了一遍。读到“我见神叫世人劳苦,使他们在其中受经练。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然而神从始至终的作为,人不能参透。”一段,不禁泪下。
  •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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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那么久, 我对生活的秘密了解的还是那么少. 事实是对生活一无所知. 而现在更找不到思考的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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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g: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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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g:诗歌

    [my quiet one]


    你要我变成秋天的湖水
    要我忘记针头的血
    (它曾怎样艰难地、
    凄楚地缝起过我们)
    背着你,我喝烈酒
    拉你的手清白如死

     

    [有爱也有污秽凄楚]

    我们吃透明的早餐
    发现这一幕的人
    已经过了21岁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夜间食物也变得忧郁了

  • 小孩
    早上起来
    关掉
    头上的灯
    小孩不明白
    别的小孩的事
    一个小孩在
    另一个房间
    如果没有流泪
    大概就是在笑吧
    小孩变得
    害怕阳光
    这是昨晚悲伤的事

     

  • Tag:诗歌

    正式开始自我教育。

    荒废得太久了。


  • 我本是罪人,没有面孔
    我看不见我手里的刀
    像我看不见我眼里的梁木
    我把黑的东西给人,红的东西给人
    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
    “我的心真是苦啊”
    你却原谅我.为什么
  • 我吃你的血活着
    用我的果子,蘸这血
    我怕我本是坏掉的树
    结不出好的果子
    可是为什么
    我竟因你的血活着
  •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经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经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
    再用不到第二回。你可曾清楚记得
    加斯帕拉·斯坦帕,记得任何一个
    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
    崇高范例,会学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
    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
    摆脱了被爱者,颤栗地承受着:
    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
    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声音,声音。听吧,我的心,就像只有
    圣者听过那样:巨大的呼唤把他们
    从地面扶起;而他们却一再(不可能地)
    跪拜,漠不关心其它:
    他们就这样听着。不是你能忍受
    神的声音,远不是。但请听听长叹,
    那从寂静中产生的、未被打断的信息。
    它现在正从那些夭折者那里向你沙沙响来。
    无论何时你走进罗马和那不勒斯的教堂,
    他们的命运不总是安静地向你申诉吗?
    或者一篇碑文巍峨地竖在你面前,
    有如新近在圣玛丽亚·福莫萨见到的墓志铭。
    他们向我要求什么啊?我须悄然抹去
    不义的假象,它常会稍微
    妨碍他们的鬼魂之纯洁的游动。

    的确,说也奇怪,不再在地面居住了,
    不再运用好不容易学会的习惯了,
    不给玫瑰和其它特地作出允诺的
    事物赋予人类未来的意义;
    不再是人们在无穷忧虑的双手中
    所成为的一切,甚至抛弃
    自己的名字,不啻于一件破损的玩具。
    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说也奇怪,
    一度相关的一切眼见如此松弛的
    在空中飘荡。而死去是艰苦的
    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
    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
    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
    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
    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
    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世代
    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我们,那些早逝者,
    他们怡然戒绝尘世一切,仿佛长大了
    亲切告别母亲的乳房。但是我们,既然需要
    如此巨大的秘密,为了我们常常从忧伤中
    产生神圣的进步——:我们能够没有他们吗?
    从前在为林诺的悲悼中贸然响过的
    第一支乐曲也曾渗透过枯槁的麻木感,
    正是在这颤栗的空间一个几乎神化的青年
    突然永远离去,空虚则陷于

    现在正迷惑我们、安慰我们、帮助我们的
    那种振荡——这个传说难道白说了吗?

    1912年2月21日,杜伊诺

    第二首

    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但是,天哪,
    我仍然向你歌唱,几乎致命的灵魂之鸟,
    并对你有所了解。托拜阿斯的时日
    到哪儿去了,当时最灿烂的一位正站在简朴的大门旁,
    为了旅行稍微打扮一下,已不再那么可怕了;
    (少年面对着少年,他正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唯愿大天使,那危险的一位,现在从星星后面
    向下只走一步,走到这里来:我们自己的心将
    向上一击而把我们击毙。你们是谁啊?

    早熟的成就,你们是创造的骄子,
    一切制作的顶峰,晨曦映红的
    山脊,——繁华神祗的花粉,
    光的关节,走廊,阶梯,宝座,
    本质构成的空间,喜悦构成的盾牌,暴风雨般
    迷醉的情感之骚动以及突然间,个别出现的
    镜子:它们把自己流出来的美
    重新汲回到自己的脸上。

    因为我们在感觉的时候蒸发了;哦我们
    把自己呼出来又呼开去;从柴焰到柴焰
    我们发出更其微弱的气息。这时有人会告诉我们:
    是的,你进入了我的血液,这房间,春天
    被你充满了……这管什么用,他并不能留住我们,
    我们消失在他的内部和周围。而那些美丽的人们,
    哦谁又留得住他们?外貌不停地浮现在
    他们脸上又消失了。有如露珠从晨草身上
    我们所有一切从我们身上发散掉,又如一道蒸腾菜肴
    的热气。哦微笑,那儿去了?哦仰视的目光:
    新颖、温暖、正在消逝的心之波——;
    悲哉,我们就是这一切。那么,我们化解于其中的
    宇宙空间是否带有我们的味道?天使们是否真正
    只截获到他们的所有,从他们流走的一切,
    或者有时似乎由于疏忽,其中还剩下一点点
    我们的本质?我们是否还有那么些被搀合在
    他们的特征中有如孕妇脸上的
    模糊影子?他们在回归于自身的
    漩涡中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本应注意到。)

    如果天使懂得他们,爱者们会在夜气中
    交谈一些奇闻。因为看来万物都在
    隐瞒我们。看哪,树木存在着;我们所住的
    房屋还立在那儿。我们不过是
    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
    而万物一致迫使我们缄默,一半也许
    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爱者们,你们相互称心如意,我向你们
    询问有关我们的问题。你们伸手相握。你们有所表白吗?
    看哪,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我的双手彼此
    熟悉或者我的饱经风霜的
    脸在它们掩护下才得到安全。这使我多少有
    一点感觉。可谁敢于为此而存在?
    但是你们,你们在另一个的狂喜中
    不断扩大,直到他被迫向你
    祈求:别再——;你们在彼此的手中
    变得日益富裕有如葡萄丰收之年;
    有时你们消逝了,只因为另一个人
    完全占了上风: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
    你们如此沉醉地触摸,是因为爱抚在持续,
    因为你们温存者所覆盖的地方并没有
    消失;因为你们在其中感觉到纯粹的
    绵延。于是你们几乎向自己允诺了
    拥抱的永恒。但是,当你们经受住
    初瞥的惊恐,窗前的眷恋
    和第一次、仅仅一次同在花园里散步:
    爱者啊,你们还是从前的自己吗?当你们彼此
    凑近对方的嘴唇开始啜饮——:饮了一口又一口:
    哦饮者会多么不寻常地规避这个动作啊。

    在阿提喀石碑上人类姿势的
    审慎难道不使你们惊讶吗?爱与别离可不是
    那么轻易地置于肩头,仿佛是由别的
    什么质料做成的,而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记住那双手,
    它们是怎样毫无压力地歇着,纵然躯干中存在着力量。
    这些自制者们由此而知:我们走得多么远,
    我们这样相互触摸,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诸神则
    更强劲地抵住我们。可这是诸神的事。
    唯愿我们能够发现一种纯粹的、抑制的、狭隘的
    人性,在河流与岩石之间有属于我们的
    一小片果园。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超越了我们
    正如当初超越那些人。而我们不再能够
    目送它成为使人宽慰的图像,也不能成为
    它在其中克已有加的神圣的躯体。

    1912年1-2月,杜伊诺

    第三首

    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唉,歌唱
    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
    他是她从远方认识的,她的小伙子,他本人
    对于情欲之主宰又知道什么,后者常常由于孤寂,
    (少女在抚慰情人之前,常常仿佛并不存在,)
    唉,从多么不可知的深处流出,抬起了
    神头,召唤黑夜从事无休的骚乱。
    哦血之海神,哦他的可怕的三叉戟。
    哦他的由螺旋形贝壳构成的胸脯的阴风。
    听呀,夜是怎样变凹了空了。你们星星,
    爱者的欢悦难道不是从你们发源而上升到
    被爱者的脸上么?他不正是从纯洁的星辰
    亲切地审视她纯洁的面庞么?

    你并没有,唉,他的母亲也没有
    使他将眉头绉成期待的弧形。
    他的嘴唇弯出丰富的表情,
    不是为了凑向你,对他有所感触的少女,不是为了你。
    你果真认为,你轻盈的步态会那么
    震撼他么,你,像晨风一样漫游的你?
    诚然你惊吓了他的心;但更古老的惊愕
    却在那相撞击的接触中冲入了他体内。
    呼唤他吧……你完全不能把他从玄秘的交游中呼唤出来。
    当然,他想逃脱,他逃脱了;他轻松地安居于
    你亲切地心,接受自己并开始自己。
    但他可曾开始过自己呢?
    母亲,你使他变小,是你开始了他;
    他对你是崭新的,你在崭新的眼睛上面
    拱起了友好的世界,抵御着陌生的世界。
    当年你干脆以纤细的身材为他拦住
    汹涌的混沌,那些岁月到哪儿去了?
    你就这样向他隐瞒了许多;你使那夜间可疑的
    房屋变得无害,你从你充满庇护的心中
    将更富于人性的空间和他的夜之空间混在一起。
    你并没有将夜光放进黑暗中,不, 而是放进了
    你的更亲近的生存,它仿佛出于友谊而闪耀。
    哪儿都没有一声吱嘎你不能微笑着加以解释,
    似乎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会表现得……
    于是他聆听着,镇静下来。你的出现,温柔地,
    竟有许多用途;他的命运穿着长袍踱到
    衣柜后面去了,而他的不安的未来恰好
    与那容易移动的布幔皱褶相称。

    而他那被安慰者,躺着时分,在昏然
    欲睡的眼睑下面将你的轻盈造型
    之甜蜜溶化于被尝过的睡前迷离之中——:
    他本人仿佛是一个被保护者……可是在内心:谁会
    在他内心防御、阻挡那根源之流?
    唉,在睡眠者身上没有任何警惕;睡着,
    但是梦着,但是在热昏中:他是怎样着手的。
    他,那新生者,羞怯者,他怎样陷入了圈套,
    并以内心事件之不断滋生的卷须
    与模型,与哽噎的成长,与野兽般
    追逐地形式交织在一起。他怎样奉献了自己——。
    爱过了。
    爱过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的荒芜,
    他身上的这个原始森林,在它缄默的倾覆上面
    绿油油地立着他的心。爱过了。把它遗弃了,从自己的
    根部走出来走进强有力的起始,
    他渺小的诞生在这里已经被超越。爱着,
    他走下来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
    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一种
    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
    是的,怪物在微笑……你很少
    那么温柔地微笑过,母亲。他怎能不
    爱它呢,既然它对他微笑过。在你之前
    他就爱过它,因为,既然你生了他,
    它就溶入使萌芽者变得轻飘的水中。

    看哪,我们并不像花朵一样仅仅
    只爱一年;我们爱的时候,无从追忆的汁液
    上升到我们的手臂。少女啊,
    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我们内心爱,不是一个,一个
    未来者,而是
    无数的酝酿者;不是仅仅一个孩子,
    而是像山脉废墟一样安息在
    我们底层深处的父辈们;而是往昔母辈的
    干涸的河床——;而是在多云或
    无云的宿命下面全然
    无声的风景——:这一切都先你一着,少女。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将
    史前时代召遣到爱者身上来。是什么情感
    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
    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
    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死去的
    孩子们希望接近你……哦轻点,轻点,
    给他安排一项可爱的,一项可靠的日课,——把他
    引到花园附近去,给他以夜的
    优势……
    留住他……

    1912年,杜伊诺;1913年,巴黎

    第四首

    哦生命之树,何时是你的冬天?
    我们并不一条心,并不像候鸟那样
    被体谅。被超过了而且晚了,
    我们于是突然投身于风中并
    坠入无情的池塘。我们同时
    领悟繁荣与枯萎。
    什么地方还有狮子在漫步,只要
    它们是壮丽的,就不知软弱为何物。

    但如我们专注于一物,我们就会
    感觉到另一物的亏损。敌意是我们
    最初的反应。爱者们相互允诺
    幅员,狩猎和故乡,难道不是
    永远在接近彼此的边缘么。
    于是,为了一瞬间的素描
    辛苦地准备了一层反差的底色,
    好让我们看得见它;因为人们
    对我们十分清楚。我们并不知道
    感觉的轮廓,只知道从外部使之形成的一切。
    谁不曾惶恐地坐在他的心幔面前?
    心幔揭开来:布景就是别离。
    不难理解。熟悉的花园,
    而且轻轻摇晃着:接着来了舞蹈者。
    不是他。够了。 不管他跳得多么轻巧,
    他化了装,他变成一个市民
    从他的厨房走进了住宅。
    我不要这些填满一半的面具,
    宁愿要傀儡。它填满了。我愿忍受
    它的躯壳和铁丝和外表的
    面貌。在这里!我就在它面前。
    即使灯火熄灭了,即使有人
    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即使空虚
    带着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
    即使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
    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
    再没有长着棕色斜眼的儿童:
    我仍留下来。一直观看下去。

    我说得不对吗?你,品尝一下我的、
    我必然之最初混浊的灌注,父亲,
    你就会觉得生活对我是多么苦涩,
    我不断长大,你便不断品尝,且忙于
    回味如此陌生的未来,检验着
    我的朦胧的凝视,——
    你,父亲,自你故世以来,常常
    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
    并为我的一小片命运而放弃了
    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
    恬静的领域,我说得不对吗?而你们,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会为我对你们的爱
    的小小开端而爱我,可我总是脱离那开端,
    因为你们脸上的空间,即使我爱它,
    变成了你们不复存在的宇宙空间……当我高兴
    等待在傀儡舞台面前,不
    如此全神关注着,以致最后
    为了补偿我的凝望,那边有一个天使
    抓起傀儡躯壳,不得不扮角出场了。
    天使和傀儡:接着终于演出了。
    接着由于我们在场而不断使之
    分离的一切团圆了。接着从我们的季节
    首先出现整个变化的轮回。于是天使
    从我们头上扮演下去。看哪,垂死者们,
    他们难道揣测不到,我们在此所完成的
    一切是多么富于托词。一切都
    不是真。哦童年的时光,
    那时在外形后面不仅只有
    过去,在我们前面也不是未来。
    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
    要快些长大,一半是为了奉承
    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
    而且在我们孤独时我们
    还以持久不变而自娱,伫立在
    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
    在一个一开始就为
    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
    谁让一个孩子显示他的本色?谁把它
    放在星宿之中,让他手拿着
    距离的尺度?谁使孩子死
    于变硬的灰色面包,——或者让死
    留在圆嘴里像一枚甜苹果
    噎人的果核?……凶手是
    不难识破的。但是这一点:死亡,
    整个死亡,即使在生命开始之前
    就那么温柔被包含着,而且并非不吉,
    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1915年22-23日,慕尼黑


    第五首

    献给赫尔塔·柯尼希夫人

    但请告诉我,他们是谁,这些江湖艺人,比我们自己
    不要短暂一些的人们,他们从早年起就被一个
    不知取悦何人而永不满足的愿望紧迫地绞榨着?它绞干
    他们,弄弯他们,缠绕他们,摆动他们,
    抛掷他们,又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仿佛从
    抹了油的、更光滑的空气里掉下来,掉到
    破烂的、被他们无止尽的
    跳跃跳薄了的地毯上,这张遗失在
    宇宙中的地毯。
    像一块膏药贴在那儿,似乎郊外的
    天空撞伤了地球。
    而且勉强在那儿
    直立着,在那儿被展示着:像几个站在那儿的
    词首大写字母……,甚至那一再来临的手柄,为了开心,
    又把最健壮的男人滚转起来,有如
    强者奥古斯特在桌上
    滚转一个锡盘。

    唉,围着这个
    中心,凝视的玫瑰:
    开放了又谢落了。围着这个
    捣杵,这片为自己的
    花粉所扑击的雌蕊,一再孕育出
    厌恶之伪果,他们自己
    从不知觉的厌恶,——以微微假笑的厌恶
    之最薄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边是憔悴的满脸绉纹的举重人,
    他而今老了,只能打打鼓,
    萎缩在他庞大的皮肤里,仿佛以前它曾经
    装过两个男人,另一个已经
    躺在墓地里,这一个却活得比他更久,
    耳已聋,有时还不免
    错乱,在这丧偶的皮肤里。

    但那年轻,那个男人,他似乎是一个脖颈儿
    和一个尼姑的儿子:丰满而壮实地充塞着
    肌肉和单纯。

    哦你们,
    曾经收到一片
    淡淡的哀愁有如一件玩具,在它一次
    久久的复元期中……

    你,砰然一下,
    只有果实知道,还没有成熟,
    每天却上百次地从共同
    构筑的运动之树(那比流水还快,在几分钟
    之内包括春夏和秋季的树)堕落——
    堕落下来又反弹在坟墓上:
    有时,在半晌中,一阵爱慕试图
    掠过你的脸,迎向你颇不
    慈祥的母亲;可那羞怯的
    几乎没有试投过的目光,就在你的
    表面已经磨损的身上消失了……于是又一次
    那人拍掌示意让你跳下来,每当你不断腾跃的
    心脏明显感到一阵痛苦之前,你的脚掌
    就有了烧灼感,比那痛苦的根源更占先,于是
    你的眼里迅速挤出了一两滴肉体的泪水。
    虽然如此,却盲目地
    出现了微笑……

    天使!哦采它吧,摘它吧,那开小花的药草。
    弄一个瓶来保存它!把它插进那些还没有
    向我们开放的 欢悦里;用秀丽的瓮坛
    来颂扬它,上面有龙飞凤舞的铭文:
    "Subrisio Saltat."

    然后你,亲爱的,
    为最诱人的欢乐
    消然忽略的你。也许你的
    流苏为你而完美——,
    或者在那年轻的
    丰满胸脯之上绿色的金属般绸衣
    令人感觉无限地奢侈,什么也不缺乏。

    经常以不同方式放在一切颤动的天平上的
    恬静的市场水果
    公开地展示在众多肩膀中间。

    是哪儿,哦那个地方在哪儿,——我把它放在心里——,
    他们在那里还远不能,还在彼此
    脱落,有如试图交尾、尚未正式
    配合的动物;——
    那里杠铃仍然很重;
    那里碟子仍然从它们
    徒然旋转的杆子上
    摇晃开去……

    于是突然间在这艰苦的无何有之乡,突然间在
    这不可名状的地方,那儿纯粹的"太少"
    不可思议地变成——,转化
    成那种空虚的"太多"。
    那儿多位数
    变成了零。
    方场,哦巴黎的方场,无穷尽的舞台,
    那儿时装设计师,拉莫夫人,
    在缠绕在编结人间不停歇的道路,
    无尽长的丝带,从中制作崭新的
    蝴蝶结,绉边,花朵,帽徽,人造水果——,都给
    涂上虚假色彩,——为了装饰
    命运的廉价冬帽。

    …………

    天使:假如有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处所,在那儿,
    在不可名状的地毯上,爱者们展现了他们在这儿
    从不能做到的一切,展现了他们大胆的
    心灵飞翔的高尚形象,
    他们的欲望之塔,他们
    早已离开地面、只是颤巍巍地彼此
    倚靠着的梯子,——假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
    在四周的观众、那数不清的无声无息的死者面前:
    那么他们会把他们最后的、一直珍惜着的、
    一直藏匿着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永远
    通用的幸福钱币扔在
    鸦雀无声的地毯上那终于
    真正微笑起来的一对情侣面前吗?

    1922年2月14日,穆佐

    第六首

    无花果树,长久以来我就觉得事关重大,
    你是怎样几乎完全错过花期
    未经夸耀,就将你纯粹的秘密
    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
    像喷泉的水管你弯曲的枝桠
    把汁液驱下又驱上:它从睡眠中
    几乎还未醒来,就跃入其最甜蜜成就的幸福。
    看哪,就像大神变成了天鹅。
    ……但是我们徘徊着,
    唉,我们以开花为荣,却无可奈可地进入了
    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
    在少数人身上行动的紧迫感如此强烈地升起
    以致他们已经站近,并燃烧于心灵的丰富之中,
    当开花的诱惑如同柔和的夜色
    触抚到他们嘴巴的青春,触抚到他们的眼帘:
    也许只是英雄身上,以及那些注定夭亡的人们身上
    从事园艺的死亡才以不同方式扭曲了血管。
    这些人向前冲去:他们先行于
    自己的微笑,正如凯尔奈克的微凹浮雕上的
    马车先行于凯旋的国王。

    说来奇怪,英雄竟接近于夭亡者。持久
    与他无缘。他的上升就是生存。经常
    他走开去,步入他的恒久风险之
    变换了的星座。那里很少人能发现他。但是,
    对我们阴郁地缄默着的命运,突然间热烈起来,
    把他唱进了他的呼啸世界的风暴中。
    我还没有听说谁像他。他的沉闷的音响
    突然挟着涌流的空气从我身上穿过。

    于是我多么愿意回避憧憬:哦我多么希望
    成为、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儿童,静坐着
    支撑着未来的手臂,读送参孙的故事,
    他的母亲开初怎样不孕,后来却分娩了一切。

    哦母亲,他在你的体内难道不已经是英雄吗,
    他的威风凛凛的选择难道不是在你体内开始的吗?
    成千上万人曾在子宫里酝酿,希望成为他,
    但是看哪:他掌握并舍弃,选择并得以完成。
    如果他曾经捣毁圆柱,那就是他从
    你的肉体的世界里迸出来,来到更狭窄的世界的时候,
    他在那里继续选择并得以完成。哦英雄的母亲们,
    哦奔腾河流的源头!你们就是峡谷,
    少女们已经高高地从心灵边缘,悲泣着,
    冲了进来,将来为儿子而牺牲。
    因为英雄一旦冲进爱的留难,
    每个为他而跳的心都会使他出人头地,
    这时他转过身来,站在微笑的终点,一改常态。

    1912年2-3月,杜伊诺;1913年1-2月托莱多,龙达;
    1913年晚秋,巴黎;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七首

    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
    成为你的叫喊的本性;虽然你叫得像鸟一样纯净,
    当升腾的季节将它扬起,几乎忘却
    它是个烦恼的生物而不仅是一颗心,
    由季节扔向明媚,扔向亲切的天空。 不亚于
    鸟儿,你也会求爱——,让沉默的女友
    体验到你,虽然还看不见,在她心中一个答案
    却慢慢苏醒,一面倾听一面温热起来,——
    以炽烈的对应感情回报你的大胆的感情。
    哦,春天还会懂得——,没有一个角落不回响着
    圣母领报节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
    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
    以不断增大的寂静抑制下去。
    然后走上阶梯,走上呼唤的阶梯,到达被梦想的
    未来之殿堂——;然后是颤音,喷泉,
    它在充满诺言的嬉戏中一落下来便
    预示着另一次逼人的喷射……而夏季就在眼前。
    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
    它们怎样变成白昼并在开始之前放光。
    不仅是围着花卉显得温柔、在上面
    围着成形的树木显得强壮有力的白昼。
    不仅是这些扩张力量的虔诚,
    不仅是道路,不仅是黄昏的草场,
    不仅是晚来雷雨过后呼吸到的清新,
    不仅是随黄昏而来的睡意和预感……
    而且还有夜!还有崇高的夏
    夜,还有星星,地球的星星。
    哦,将来总会死灭,会无限地认识它们,
    所有这些星星:因为怎么,怎么,怎么才忘得了它们!

    看哪,我在那儿呼唤过爱者。但不止是她
    会来临……从柔弱的坟墓里有少女们
    会来临而且站立着……因为,我该怎样、
    怎样限制被呼唤过的呼唤?沉没者永远
    寻求着陆地。——你们孩子们,一个曾经
    在此岸被掌握过的东西抵得上许许多多。
    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
    你可经常那样赶超被爱者,喘息着,
    喘息着,在无缘无故向旷野幸福奔跑一通之后。
    眼前生活是壮丽的。连你们也知道,少女们,即使看来
    一无所有的你们在沉没——,你们在城市
    最邪恶的街巷里溃烂着,或者公开成为
    垃圾。因为每人都有一小时,也许不是
    完整的一小时,而是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
    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
    一个生存。一切。充满生存的血管。
    只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忘地,我们发笑的邻人
    既不向我们证实也不妒忌的一切。我们愿意
    把这一切显示出来,既然最显见的幸福只有当我们
    在内心将它变形时才能让我们认识它。

    被爱者啊,除了在内心,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
    生命随着变化而消逝。而且外界越来越小
    以致化为乌有。从前有过一座永久房屋的地方,
    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
    想象的产物,仿佛仍然全部耸立在头脑里。
    宽广的力量仓库系由时代精神所建成,像它从万物
    提取的紧张冲动一样无形。
    他不再知道殿堂。我们更其隐蔽地节省着
    心灵的这些糜费。是的,在仍然残存一件、
    一件曾经被祈祷、一件被侍奉、被跪拜过的
    圣物的地方,它坚持下去,像现在这样,一直达到
    看不见的境界。
    许多人不再觉察它了,他们忽略了这样的优越性,
    就是可以在内心用圆柱和雕像把它建筑得更加宏伟!

    世界每一次沉闷的转折都有这样一些人被剥夺继承权,
    他们既不占有过去,也不占有未来。
    因为未来即使近在咫尺,对于人类也很遥远。这一
    点不,
    应当使我们迷惘;毋宁应当在我们身上加强保持
    仍然被认知的形态。这个形态一旦立于人类之间,
    它便立于命运那灭绝者之间,立于
    不知何所往的事物之间,恰如存在过一样,并将星星
    从稳固的天空弯向自身。天使啊,
    我还将向你显示这一点,瞧那边!在你的凝视中
    它终于站着被拯救了,最后直立起来。
    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大教堂耸然而立的
    尖塔,倾圮城市或外国城市的灰色尖塔。
    这难道不是奇迹?哦,赞叹吧,天使,因为是我们,
    是我们,哦你多么伟大,请告诉人们,是我们能够做
    到这一切,我的呼吸
    还短得不足以颂扬。看来我们毕竟没有
    耽误空间,这些满足愿望的、这些
    属于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可怕,
    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情感也没有填满它们。)
    但是一座塔楼是大的,不是吗?哦天使,它是的,——
    即使和你相比,你也大吗?沙特尔教堂是大的——
    而音乐
    耸得更高,超过了我们。即使只有
    一个慕恋着的少女,孤零零在夜窗旁……
    她不也来到了你的膝前吗——?
    不要认为,我在求爱。
    天使啊,即使我向你求爱!你也不会来。因为我的
    呼喊永远充满离去;面对如此强大的
    潮流你无法迈进。我的呼喊像
    一只伸开的手臂。而它向上张开来
    去抓抢的手一直张开在
    你面前,有如抵挡和警戒,
    高高在上,不可理解。

    1922年2月7日,穆佐


    第八首

    献给鲁道尔夫·卡斯奈尔

    生物睁大眼睛注视着
    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
    仿佛倒过来,将它团团围住
    有如陷阱,围住它自由的出口。
    外面所有的一切,我们只有从动物的
    脸上才知道;因为我们把幼儿
    翻来转去,迫使它向后凝视
    形体,而不是在动物眼中显得
    如此深邃的空旷。免于死亡。
    只有我们看得见它;自由的动物
    身后是死亡而
    身前则是上帝,当它行走时它走
    进了永恒,有如奔流的泉水。
    我们前面从没有,一天也没有,
    纯粹的空间,其中有花朵
    无尽地开放着。永远有世界却
    从没有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
    人们所呼吸的、尽管无限地知悉却并不渴望的
    那纯净的、未经监视的气氛。一个人在童年
    曾经悄然迷失于这种气氛并被
    震醒过来。或者另一个人死了,也是这个样子。
    因为人接近死亡便再也见不着死亡
    却向外凝视着,也许用巨大的兽眼。
    爱者们,如果不是有对方
    阻挡了视线,就会接近它并且惊讶……
    仿佛由于疏忽而向他们显现
    在对方的身后……但没有人
    能超越他,于是世界又向他回来。
    永远面对创造,我们在它上面
    只看见为我们弄暗了的
    广阔天地的反映。或者一头哑默的动物
    仰望着,安静地把我们一再看穿。
    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
    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从另一方向对我们走来的
    那实在动物身上如有
    我们这样的意识,它便会拖着我们
    跟随它东奔西走。但它的存在对于它
    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无视
    于它的景况,纯洁无瑕有如它的眺望。
    我们在哪儿看见未来,它就在那儿看见一切
    并在一切中看见自身,并且永远康复。

    但是在因戒备而发热的动物身上
    是巨大忧郁的重量与惊惶。
    因为经常制服我们的一切也
    永远附着在它身上,——那是一种回忆,
    仿佛人们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变得
    更近了理真切了,无限温柔地
    贴近我们。这里一切是距离,
    那里曾经是呼吸。同第一故乡相比
    第二故乡对他显得不伦不类而又朝不保夕。
    哦永远留在将它足月分娩的子宫里的
    渺小的生物是多么幸福啊;
    哦即使在婚礼上仍然在体内跳跃不停
    的蚊蚋是多么欣悦啊:因为子宫就是一切。
    请看鸟雀的半信半疑吧,
    它几乎从它的出身知道了二者,
    仿佛它是一个伊特卢利阿人的灵魂,
    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
    周围留有空间的死者身上飘逸出来。
    一个从子宫诞生却又必须飞翔的
    生物是何等狼狈啊。它仿佛恐惧
    本身,痉挛穿空而过,宛如一道裂缝
    穿过茶杯。蝙蝠的行踪就这样
    划破了黄昏的瓷器。

    而我们:凝望者,永远,到处,
    转向一切,却从不望开去!
    它充盈着我们。我们整顿它。它崩溃了。
    我们重新整顿它,自己也崩溃了。

    谁曾这样旋转过我们,以致我们
    不论做什么,都保留
    一个离去者的风度?正如他在
    再一次让他看见他的整个山谷的
    最后山丘上转过身来,停顿着,流连着——,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并不断告别。

    1922年2月7-8日,穆佐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样匆匆度过
    这一生,为什么要比周围一切绿色
    更深暗一些,每片叶子的边缘
    还有小小波浪(有如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
    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运,
    又渴求命运?……
    哦,不是因为存在着幸福,
    一件眼前损失的仓卒的利益。
    不是出于好奇,或者为了心灵的阅历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为身在此时此地就很了不起,因为
    此时此地,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似乎需要我们。我们,这最易
    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一次而已,再没有了。我们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这样
    曾经有过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经来过尘世,似乎是无可挽回的。

    于是我们熙来攘往,试图实行它。
    试图将它容纳在我们简朴的双手中,
    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无言的心中。
    试图成为它。把它交给谁呢?宁愿
    永远保持一切……哎,到另一个关系中去,——
    悲哉,又能带去什么呢?不是此时此地慢慢
    学会的观照,不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是。
    那么,是痛苦。那么,首先是处境艰困,
    那么,是爱的长久经验,——那么,是
    纯粹不可言说的事物。但是后来,
    在星辰下面,又该是什么:它们可是更不可言说的。
    可漫游者从山边的斜坡上也并没有
    带一把土,人人认为不可言说的土,到山谷里来,
    而是一句争取到的话,纯洁的话,黄色的和蓝色的
    龙胆,我们也许在此时此地,是为了说:房屋,
    桥,井,门,罐,果树,窗户,——
    充其量:圆柱,塔楼……但要知道,是为了说,
    哦为了这样说,犹如事物本身从没有
    热切希望存在一样。 缄默的大地之
    秘密的诡计,如果它促使相爱者成双成对,
    不正是让每一个和每一个在他们的感情中狂喜吗?
    门坎:对于两个
    相爱者又算得什么,他们会把自己更古老的
    门坎一点点踏破,在从前许多人之后
    在未来许多人之前……,轻而易举。

    此地是可言说者的时间,此地是它的故乡。
    说吧承认吧。可以经历的
    事物日益消逝,而强迫代替
    它们的,则是一桩没有形象的作为。
    是表皮下面的作为,一旦行动从内部生长出来
    并呈现另样的轮廓,它随时欣然粉碎。
    在铁锤之间存在着
    我们的心,正如舌头
    在牙齿之间,虽然如此,
    它仍然继续颂扬。

    向天使颂扬世界,不是那不可言说者,你不可能
    向他夸耀所感觉到的荣华;在宇宙中,
    你更其敏感地感到,你是一个生手。那么让他看看
    简单事物,它由一代一代所形成,
    作为我们一部分而活在手边和目光中。
    向他说说这些事物。他将惊诧不已地站着;恰如你
    站在罗马制绳工人或者尼罗河畔制陶工人身旁。
    让他看看一件事物可能多么幸福,多么无辜而又属于我们,
    甚至悲叹的忧伤又如何纯粹取决于形式,
    作为一件事物而服务于人,或者死去成为一件事物,
    ——到极乐彼岸去躲避提琴。而这些,靠死亡
    为生的事物懂得,你在赞美它们;它们空幻无常,
    却把最空幻的我们信赖为救星。
    希望我们在看不见面的心里把它们完全变
    成——哦无空无尽地——我们自己!不管我们到底是谁。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吗:看不见地
    在我们体内升起?——这不就是你的梦,
    一旦变得看不见?大地!看不见!
    如果不是变形,你紧迫的命令又是什么呢?
    大地,亲爱的,我要你。哦请相信,为了让你赢得我,
    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个春天,
    哎哎,仅仅一个就使血液受不了。
    我无话可说地听命于你,从远古以来。
    你永远是对的,而你神圣的狂想
    就是知心的死亡。
    看哪,我活着。靠什么?童年和未来都没有
    越变越少……额外的生存
    在我的心中发源。

    1912年2月,杜伊诺;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十首

    愿有朝一日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
    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
    愿敲得脆响的心之槌没有一只
    不是落在柔和的、怀疑的或者
    急速的琴弦上。愿我的潸然泪下的颜面
    使我容光焕发;愿不引人注目的哭泣
    辉耀起来。哦忧伤的夜夜,那时你们于我
    何等亲切。愿我没有更卑屈地跪着,无可慰藉的姊妹,
    来接纳你们,没有更松散地委身于
    你们松散的头发。 我们,挥霍悲痛的人。
    我们怎样努力看透那凄惨的时限,试图预见
    悲痛是否会结束。可它们竟是
    我们用以过冬的叶簇,我们浓暗的常春花,
    隐秘岁月的时序之一——,不仅是
    时序——,还是地点,居留地,营房,土地,寓所。

    然而,悲哉,苦难之城的街巷是何等陌生,
    在那虚假的、由于小声为大声淹没而形成的
    寂静中,有镀金的喧哗,爆裂的纪念碑,
    从铸模空处的铸型中虚张声势而出。
    哦,一个天使怎样不留痕迹地践踏着他们的抚慰市场,
    市场旁边有现成买到的教堂:干净,
    封闭,幻灭,有如星期日的邮局。
    但是外面,年市的边缘不断泛着涟漪。
    自由的摆荡!热情的潜水人和魔术师!
    以及俗艳幸福的人形射击场,那儿
    靶子来回摆动发出白铁皮的声响,
    如果一个更伶俐者射中它。被喝采声弄昏了头,
    他蹒跚前行;因为货摊在击鼓怪叫,
    抬徕每个好奇的人。但是对于成年人,
    特别值得一看的是,金钱如何繁殖,按照解剖学方式,
    不仅仅是为了娱乐:金钱的生殖器,
    一切,整个,全过程——,富于教育意义,而且
    保证丰饶…………
    ……哦,可是就在外面,
    在最后的板壁后面,贴着"不朽者"的广告,
    就是那种苦味的啤酒,只要饮者同时咀嚼出
    新鲜的乐趣,它就会对他显出甜味来……,
    而在板壁的背面,就在它们后面,一切都是真实的。
    孩子们在游戏,情人们在拥抱着,——在旁边,
    诚挚地,在稀疏的草地上,还有狗群在撒欢。
    青年人被招引得更远;也许他爱了上一个年轻的
    悲伤……他跟着她来到了牧场。她说:
    远得很。我们住在外面,那一边……。
    哪儿?于是青年人
    跟随着。他为她的风度所动。肩膀,颈项——,也许
    她出身于名门望族。但他离开了她,转过身来,
    回首,点头……又有什么意思?她是一个悲伤。

    只有年轻的死者,在永久宁静的、
    断绝尘缘的最初状态中,
    爱慕地追随着她。她在等待
    少女们,并和她们交朋友。轻轻向她们展示
    她穿戴些什么。痛苦的珍珠和忍耐的
    细面纱。——她跟着青年人一起走了
    沉默地。

    可是在她们所居住的那边,在山谷里,一个较老的悲伤
    眷顾着青年人,当他发问时:——她便说,我们曾是
    一个大家族,我们是悲伤。父辈们
    在大山那边经营着采矿;在人间中间
    你有时会发现一块精致的原始哀愁
    或者,从古老的火山发现含矿渣的石化的愤怒。
    是的,它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一度很富有。

    于是她轻盈地将他引过悲伤的宽广景色,
    向他指示庙堂的圆柱或者那些城堡的
    废墟,当年悲伤王侯曾从那里贤明地
    统治过国土。向他指示高大的
    泪之树和盛开忧愁之花的田野,
    (活人把它们只认作温柔的簇叶);
    向他指示正在吃草的悲哀的动物,——有时候
    一只鸟惊恐地飞走了,笔直飞过它们仰望的视野,
    远处是它的孤独叫喊的文字形象。——
    晚间她将他引向悲伤家族长辈们的
    坟墓,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
    可夜临近了,她们更轻柔地徘徊着,不久
    月亮上升了,那警戒着一切的
    墓碑浮现出来。对尼罗河畔的那一个有如兄弟,
    那巍峨的斯芬克斯——:沉默房室的面容。
    于是他们惊愕于加冕的头颅,它永远
    沉默地将人脸置于
    星斗的天平之上。

    他的目光,由于早夭而眩晕,
    竟看不见它。但她的凝视
    从双冠边缘后面出现,吓走了枭鸟。而枭鸟
    以缓慢的下滑姿势沿着脸颊掠过,
    那具有最成熟弧形的脸颊,
    在两面打开的书页上,以新的
    死者听觉微弱地描绘着
    不可言述的轮廓。
    而更高处是星群。新的星群。苦难国土的星群。
    她缓慢地称呼悲伤:"这里,
    看哪,看骑士,手杖,而更完满的星象
    他们称之为:果实冠冕。然后,更远处,靠近极地:
    是摇篮,道路,燃烧的书,玩偶,窗户。
    但在南方的天空,纯净得如在一只被祝福的
    手掌中,是光辉灿烂的M.
    它意味着母亲们……"

    但死者必须前行,沉默地将他带到
    更古老的悲伤,直至浴照在
    月光中的峡谷:
    那喜悦之泉。她充满敬畏地
    称呼它,说道:"在人们中间
    它是一条运载的河流。"

    站在山脚下。
    于是她拥抱着他,哭泣起来。
    他孤单地爬上来,爬到原始苦难之山。
    而他的步伐一次也没有从无声的命运发出回响。

    但是,如果她在我们、无尽的死者身上唤醒一个比喻,
    那么请看,她或许是指空榛树上
    下垂的柔荑花,或许意味着
    早春时节落在幽暗土壤上的雨水。——

    而我们,思考着
    上升的幸运,会感受到
    当一个幸运降临时
    几乎使我们手足无措的情绪。

     


    1912年初,杜伊诺

    1913年晚秋至年末,巴黎

    1922年2月11日,穆佐

     

  •   请你答应永不放弃可以吗
      
      请你答应永不放弃可以吗
      我冰冻的时候我燃烧的时候
      我的灯被冷风熄灭的时候
      他们把我掺进水泥,注满脏水
      让我面目全非
      让你无法辨认的时候,可以吗?
      你可不可以倾听我的呼救
      你可不可以弯下腰,在细沙中
      挑选我的光泽
      
      
      你的身体,你的血
      
      我吃你的身体,饮你的血
      我是你预备的器皿
      在你的手里在你的殿里
      我是你的杯,盛着你的爱和光芒
      我因此高贵
      我呼吸着你
      我爱着和看着的全都是你
      我天天想着和荣耀着的是你
      我以生命为你作证
      我活着就是你活着
      
      
      我躲过所有树荫
      
      我躲过所有的树阴,烈日下
      穿着你缝制的
      为我遮盖身体的裙子
      穿着纯朴的高贵
      穿着你栽种在我身上的阴凉
      靠近我的兄弟姐妹
      我告诉他们
      因为什么才遮盖
      因为什么才有阴影
      因为什么听见风声了
      因为什么才藏在树后
      
      
      我要爱你……
      
      我要爱你,让宽容打动你
      即使你向我扔石头
      即使你的剑对着我
      我都原谅
      我想那不是你提前预谋
      我想一定是偶然的念头占据了你
      
      我要爱你,就像自己
      我要你亲眼所见,我的里面和外面
      我要爱你
      不是为了让你高兴
      是为了爱
      是为了让你看见
      
      
      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
      
      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
      没有阅读你的道理
      我害怕,我恐慌。我知道这是明证
      我的心在油灯的阴影里摇晃
      我的山寨摇晃
      我的基石摇晃
      
      你离我而去,是为了让我翻阅自己
      是为了让我检验自己
      是为了我的生命
      
      如果因为一个人
      我的爱溃烂了
      我就要舍去这个人
      以免全身溃烂
      如果我写诗的手败坏了
      我就放弃这只手
      这样就能保全健康的其他部分
      如果我的文字表达邪恶
      我就移动光标
      运用光的位置删除它
      好让你的喜悦
      在我的白天,在我的悔改中
      显现出来
      
      
      当我离开城市
      
      当离开城市,当我等车
      当设想前景——给我草原
      游牧和唱歌的时候
      我的衣服破了,一阵风过来
      另一阵风赤裸了我的身体
      我不理解
      路过的人奇怪的尖叫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
      看见了遮不住的羞
      
      
      门牌号码
      
      我给你我的门牌号码
      我给你打开的钥匙
      亲爱的,请你看看自己的家
      
      这殿
      由一人兴建
      在寒夜,大地上没有光
      大地上没有一丝温暖
      大地上也没有一块柴
      我将自己点亮
      
      
      你对我说……
      
      你对我说,你以孩子的方式
      我多高兴呀
      你以孩子的方式的时候
      就是你幸福的时候
      你说你还以爱的方式
      是的。这时候你也是幸福的
      除非是以情欲的方式
      
      可是,当你以叹气和咳簌的方式时
      震得我胸腔疼痛
      你说你可以,真的可以
      以一百种方式
      这句话多么熟悉
      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交往
      除了爱的门是窄的
      其余都是宽门
      
      
      我们靠着这些生存
      
      我们靠着这些生存
      地上的五谷,地下的水
      天上的道理,天下的知识
      我们活着我们呼吸着
      我们靠着神秘的一口气
      而靠着我们的
      都是不能呼吸的东西
      都是不能繁衍的东西
      都是拥有虚假的生命的东西
      
      那些浇灌我们的都是好的
      那些从我们出来的却都是污秽
      
      
      我是亮的
      
      我是亮的,那不是燃烧
      日间太阳的光芒使一切明亮
      夜间
      我沾着你的光辉
      涂亮我的姓名
      涂亮忧虑,失眠,彻夜神伤
      最后涂亮黑色的仇敌
      我是亮的
      我把自己涂的金碧辉煌
      我的亮不只是粉饰
      
      我的亮是你的印记
      是为了让你找见
      当我堕落
      当我陷入凶恶
      凭着印记,无论在哪儿
      你都来拯救
      
      
      我知道……
      
      我知道,这幸福
      是藉着你才轮到我
      我给出去的,和你要给我的
      都在天枰上
      我付出多少,你就给我多少
      我饶恕多少,你就饶恕我多少
      我的幸福
      就是我的眼里和嘴里
      都没有敌人,这样
      你才让世间的不平安绕开我
      
      我多么幸福,我靠着的
      藉着世间的万有
      都能够给我
  • 祷告


    波德莱尔的墓穴
    离科学之树
    不是很远,
    我的,也一样,
    从前我尝试过失败过
    不能从这里逃开,
    在远处我看见
    诗歌之树
    那是永生披挂着
    时间的绿叶。


    罗池 译

     

    一个婚姻


    我们的相逢
    是沐浴在
    鸟鸣声里。
    五十年过去了,
    爱情短暂
    在这个世界上
    臣服于时间。
    她曾年轻;
    我用眼睛
    闭上睁开
    亲吻她的皱纹。
    “来吧”,死神说,
    挑选她作为
    他的舞伴
    跳最后一曲。而她,
    她这一生
    已完成了一切
    并像小鸟一样优雅,
    翻开她的账本吧
    因为流泪的
    一声叹息
    不比一支羽毛更重。


    注:“账本”,bill,纪录人一生的善恶。


    罗池 译

     

  • 《永远》

     

    我总能嗅到回音。跟踪着一群花朵。我忽明忽暗地

        活着。在北方

    更北地呼吸、显现、倾斜。多年来,我被安排在

        阴湿的角落。大部分衰草只有七岁,石头稍稍活得久些

        而种子,正揣测着阻挠成长的尺度。

            我是盲琴师身上的腰铃,我响一春天和死亡

                就近一点儿

     

    从一月到三月,我总能在神行走过的地方倔出火炭。大雪弥散

        他携带的那座森林黑过了忧伤

        太久了,天色也已麻木僵硬。原野上

            他的脚印是即将衰败的村庄

     

    给我神的所知吧!给我镜子、翅膀、喷泉。给我

        模糊的美。给我荒芜和忍耐。以及木星上

        破碎慧粒的伤痕

            我是哑女头上的一束光,我动一下,歌唱的缆绳

                就断一根

     

    我总被那些尘迹中的方向扑倒。从一月到三月。我们总能

        嗅到冰川的嘶喊。它灌溉我的方式不是淹没,而是剜割

            它让我一直仇恨到寂静!

     

    我在没有宿根的树边坐下来,吃力地端着颂词

        我认不出我要歌颂的人了。整个冬天 ,我呆在两块陨石的睡眠中

        像一堆躲避凉风的尘土。倾听、惊惧着

            一条海岸已被召示火焰的手粉刷

            一个山谷的胸腔里是流亡多年的彩虹

    我腾出泪水,献给哀绝的人。他们跨过尽头的门槛

        里面过于昏暗。有人甚至带着剥痕

            它有七种颜色:从欲望到荣耀

     

    1971年,我在回忆中擦皮鞋。风刮到第六街。我梦到

         藏仪舞蹈的辙痕,它带来觉醒与恐惧

         带来僻静的包容和平安的挽回

             这是神的容颜降落在我身上的生活

    这一切通达、洗练。从一月到三月,我不停地哭泣

        抛弃声音和历史。这所有的事物从不在原处停留、消亡

        然后,大地将轻易地变更、修正

            与我共振的是不断聚拢的尘土和石头

     

    我不能比花朵走的更远。比凋零。我来自散发和倾注

        我总能嗅到回音。在北方。我活着,一错再错

            但“一切终将安然无恙,而且

            世间万物也终将安然无恙。”

     

     

    《信使》

     

    一个信使。无伴奏的人。他活得像丰收一样

            艰辛而琐碎

    从一个地方闪出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门里闪出另一个门

            光就这样走散了。

            冬天。他从不责备昨天的影子

    回到积雪的年代。他所传递的事物

            早已遗失。十月。别去深究空间的散行的尘埃

            它的聚集是寒冷的

    通过葬仪。他献出暗示和缄言

            他坚定、谨慎。常常被叶子打响

    一个信使。缅怀着往昔的花园。他认不出

            他复制的每一地点。他说:

            十月来临。冬天该近了

     

     

    《阅读》

     

    书斋中的雨。第七天停在封底。我觉得谦卑、荣耀

            在一块呛水的石头上

    连续闲笔就像连续的散步。雨竞夜不息

            我容颜不老。

            我的周遭。目光游移的叶子陆续衰落

    发虚的石头。一路途径忏悔和颂歌的石头。功利的石头

            你的寂静是丝质的。简练的石头:

           “我要像个人那样休息。”

    书斋中恍惚逗留的是鞋和船只的声音。它们

            太相象了。我总被它们溅起来。在有水的地方

    我还在默读。一个接一个的水滴。

            在我的守侯里苏醒。充满启迪。我

            不发出响声。战争在远方

     

    《传达》

    面向预言,我需要信仰的力量。从昏厥到冷落

        我需要肉体和哀悼的光。

    离开折射,我将是重新随波逐流的石头

     

    我陶醉于触摸。持续地迷失。我是

        筛选过的音节。用依附和缠绕来赞美

    像是被传诵的那种吹拂。它的枝柯轻轻地深入

        它的曙光蒙昧而坚定。

     

    狩猎和吹奏的声音临近。我重重地呼吸,觉察到罪责

        我多想扬弃这些适于描绘的美

    让它们成为模拟品。

     

    并且挪动或是迁移。仿佛阴影洋溢的秋天。鸟飞云涌

        我值得在这样的时代一再回头

    我深谙它但并不说出。我热爱着,以被灼伤者的名义

     

    “既然我们是陆地人,岸上人,既然我们是同样的,

        那我们就让步。”1我们抒情。

    我们就“显现、敞开、领悟”。2

        像被给予前无意地坦白那样。

     

    我屈就于仓促的照耀。它总是以告别开始,

        一部分接受,一部分拒绝。

    我在光斑中下滑。那是确凿的春天和雪

     

    我敲开的泉眼与咒语比我更消瘦。许多年来

        我献身于寂静。我周围的余火却不肯散开。

    用不着消息来传达。我淘空的双手是唯一的证物

     

    这个盛行磁场的世界,我不习惯你的气旋

        你溃烂的胃和矫作的容颜

    有一天繁荣与凋零同时停住,我们该怎样各自去抑制自身

        以及身体里损坏多次的风暴。

     

    今天,我不再去理会噩耗。也不再追随。因为诗歌的节气

        正待耕种和收获,这足够我悲伤

    遵循有福的水与泥沙,到达呈示的边缘。

     

     

    1)法国诗人佩斯诗句。

    2)德国哲学家海的海德格尔关于存在阐释。

     

     


  • 2001.12.

    [“如果现在我要你写一篇散文”]

        “那么我想,我应该听话地,乖巧地去写点什么,随随便便地,模拟一位数学家的思路,一名珠宝匠的斩钉截铁,一个逝去的朝代的语气。那个朝代无比昌盛、兴隆,绵无终期,我想,我会秉承它那样的气质,将句子铺开,抖落上面的灰尘,舒展它淡绿色的条纹。
        
    到今天为止,我足不出户已经有半年了,历经遥远的初夏、空旷的暮秋直到冬季。一直以来天气平淡怡人,不曾带给我幽闭的气氛与情绪,--后者总令人误解隐居是关于残窗、古屋、藤条与绞架的概念,--因此长时间缺乏极端的阴郁、黯淡和痛不欲生,也缺乏它们所导致的恢弘与壮美。日子与日子是相似的,静静悬挂于发展中的房间、第三世界的鸽群与初级阶段的高层建筑之间。风景里的事物显得毫不暧昧,而是明晰确凿的。阳光也没有营造直刷刷的、轰鸣格斗的午后,它像泉水一样轻盈、岑寂、众妙无言,它或许为城市粗糙的质感所磨砺,它倾洒在平面与体积之上,勾勒着为数不多的静物,安详,没有须臾倦怠:书籍、草稿、笔、翻卷的钱币,并伴以跃满灰尘的惬意在洁白的床铺上投下一个忐忑不安的锐角。印在粗布窗帘上的,是一个下午自我消解着的隆重。
        
    我坐在房间的远端目睹这一切,这一切矗立着,让我想起了汞,想起了气垫与凹槽,还有铬制的,泛着乌顿光泽的游标卡尺,当然了,还有我从前在玻璃工厂旁边的废料堆里捡到的一个小小的继电器。那是一个残次品,制造它的工人出于疏忽或者偶然,甚或节外生枝,在这个本该简单地由玻璃护罩、钨丝、蜡与软铝触点制成的玲珑剔透的小家伙里面,肆无忌惮地堆满了蛇形管、蘑菇云溶胶、集成电路、制动阀门、蒸汽活塞和啁哳数匝的精铜导线。当时的天空是属于曼彻斯特的,而街道属于伦敦,来自布拉格的人群行色匆匆,缄默不语,通向玻璃工厂的胡同似乎变幻莫测。意外地闯进阒静无人的露天废料堆放场时,我是那么小,那么脆弱,不堪一击,所以我像被陌生感捂住了嘴的孩子,说不出话来。超现实的天空瓦蓝、空洞、悠远、真实,充满压迫感,也许是因为那颜色太过纯粹也太过庞大,更关键的原因是,它是被抽离的,与院落入口那扇锈痕剥落、漆斑怆然的大铁门,与那条崎岖阴霾的来路,与工厂低矮黝黑,刷着夸张标语的房屋格格不入,后者让人想起工厂里那些木然、动物化的工人,肮脏、粗鄙、汗渍、毛坯,作为绝活儿和窍门儿的唾沫,还有他们哗哗作响的食堂,绿搪瓷饭盆和女职工,枯燥的单杠和不见天日的车间。当然,最为醒目的仍是那一堆奇形怪状,狂放不羁的玻璃制品,火焰、砂石、海洋与化学的孕生物,精湛手艺与规范观念的走火,癫狂者的殇子。它们是剔透的,在雪白的阳光下与天空交相辉映,显得宏伟、倨傲、不可逾越,极强的堆积感。它像一个结构破损残败但整体坚硬明确的建筑,萦绕着潜隐的幽冥,但这只存在于我的臆测里,因为它是绝对的,毫不迟疑,全然暴露让人无从接纳,每一个细节都那么衰颓而冷静,似乎其中假设着一条物质的隧道,瞬间就可以被理性走遍。很难断言它是一座废墟,因为它自成体系,逻辑完整,经得起推敲。
        
    我走了没几步,就捡到了那个继电器。恍惚间我忘了自己有多大,但总之是旷课、逃跑,摆脱了某种束缚,挣扎出来,追随房顶瑟瑟的芦苇与黯淡的墙壁来到此地。我想那是一个天才的造设,虽然它被流水化生产排斥,被质量监督标准否定,但它存在了,明确而固执,说一不二,它是个具体的狂想。你可以从那里面看到三次工业革命,还有未来的,被它的制造者预测的崭新革命的创意。可以听到马车空泛的回音,也可以听到卫星与航空器的虔诚。我深信作者还想往里面放入一盆鲜花、几则谜语、一部诗歌和一副多米诺骨牌,后者是一种以普遍的倾倒揭示平面真理的游戏。只是这一切有待研究和开掘罢了。突然间,有艰涩的电剧声响起,泼溅着令人想起物质横飞的情景。我感到很害怕,就像听到劣质粉笔刮过黑板似的,被笔直的凉意攫取,击穿。我跑开了,快得像个叛徒,继电器在跑的过程中不知去向,也许是遗失了。我想不起自己的去向。
        
    其实,不必联想,这些优雅高贵的静物也足以令人愉快、通透,我是说,我的房间和这种波澜不惊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旧的事物正自然而然地逝去,消褪,被忘怀。没有新的东西到来,再也没有,永远没有。秩序和静态,让人感到水和元素共存那样迷人的、透明的魅力,于是事物都重新回到事物,不偏不倚。房间里存在着公正与清醒,但它们并不同于庄严、一丝不苟或者隆重、摇摇欲摧。事物以一种轻松、透彻、顺利、简单的方式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像棋子、简谐波、匀速直线运动和等差数列那样。窗帘的纹理、褶皱,枕头的睡痕,建筑物的表面,晾衣绳的一侧,正被愈发浓郁温存的光辉映照,沉积着美感,而不是挥霍着。
        
    我想不如描述一下这个房间吧。我坐在起居室里的长沙发上,对面是窗户和通向阳台的门。阳台很长,南北向附着在住宅的西侧。那里挂着衣物,在我此刻看不见的两端,堆放有废家具,久不打开的古老的藤条箱,祖辈的遗像和遗物,并不茁壮的花草,以及装修剩余的瓷砖、漆料、腻子和胶,因为城市的缘故,它们都蒙着日日袭来的灰尘。从那道门进来,起居室的西南角有一个双层的茶色玻璃架子,是被淘汰的电视架,下面一层曾被用来放录象机,看一些剪接生硬,色彩模糊的国产电影,这都是来自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微波炉在第一层,下面则叠置着红木点心盒、餐巾、茶具和调羹等什物。在那扇窗下,沿着西墙抵进西北角的,是一条很长的棕色电视柜,它与微波炉架之间的空隙构成了一条通道,通往阳台。电视机蒙着缀有绿色细格的布,需要看的时候,就向墙角撩过去。柜子左右各设一个小门,里面塞满了杂碎的日用品,电器说明书,无用的电线搅成一团,打开门它们会像沙子一样沿着自我构设的斜面滚出来,搭在木制地板上。柜门中间是两个抽屉,里面盛满药物,也许还有许多若干年前的X光片和CT片,以及一些字迹潦草的诊断书。由微波炉向东紧挨南墙,是配有坐椅的餐桌,现在那上面摆放着很少的水果,花瓶,色彩斑斓的台灯,还有一把紧闭的小折刀。时间在我的描述中飞逝,它们浸泡在倾斜的阳光里,色泽衰弱。不过那种零落得倔强的摆放方式仍然使它们安于自在,完满,无憾。相对的,靠着北墙,是一张摆花的矮几,被两架单人木制沙发夹住。除了棱角分明、深邃、微颤的花和花盆,上面被随手丢弃着一串散发铜锈的钥匙,一根剔牙用的笔尖,几张彩票和一个干瘪的打火机。沙发流线型的扶手令人想起一段温润婉约的手臂,继续下去,或许会有一只白皙而柔软的手,手指修长欲滴,曼妙地以若即若离的力度夹着一支细长的女烟,清淡的薄荷味。也可以想象双腿,同样的修长,以同样的半是依赖半是控制的欲望的姿态并拢,或是优雅地翘起来,不带一丝轻蔑,然而矜持与傲慢会化作一种挥之不去的氛围,来自于那样的角度、那样的高度,和那样的色泽。继续向东,房间的东北角,是住宅与户外的出入口。复杂却必须的电线、电话线以及它们的阴影被固定住穿过一个孔洞通向外面,在室内则盘根错节,被一幅壁毯挡住。那是一件主题暧昧的作品,此刻它显得深不可测,玄奥而遥远,因为黄昏正徐徐降临,室内愈发黯淡,论证严密的午后已经缓慢地被消解了。
        
    壁毯下,整个靠在东墙上的,是一条三人座褐色木制长沙发,我就坐在上面,在并排放着的三个坐垫上。它们是麻布的,夏天会套上凉爽的竹席,秋天则换作漂亮素雅的布罩。从前,一些淡漠清冷的下午,周五,或是周六,那些光线昏暗,雨意低沉的下午。一个朋友会用他的钥匙轻巧地打开锁,坐到临门的那个最柔软的坐垫上面,那个深陷的姿态栩栩如生。他有时候会带给我几本新借来的书籍,有时候则是很难找到的唱片,打着口,或者不打,后者来自一个心狠手辣但颇具魅力的老板,我认识他。他把它们静静地放在身边,中间的那张坐垫上,就坐下来,它们像悬空似的浮在那里,我也一样。室内的能见度很低,但没有人会看不到他的脸,因为那美是无与伦比的,为此,即便世界上所有的刽子手都死去,所有的水手都沉溺海底,即便所有裁缝的心脏都被自己的最锋利的针倏忽刺透,血流汹涌,也不能撼动这一点,如此璀璨的一幕在他面前,也只会黯然失色。他穿黑色的衣服,有时候会搭上一条巧妙的围巾。在冬天,他的鞋往往很脏,结痂的泥土或是蹭上去的尘埃,但这一切都来自于城市与他人,无伤大雅,最多只是代表一种摧残。他时常并着腿,然后就会有一缕黑发沿着脸颊的侧面滑下来,搭在嘴角附近。我们在无数个这样的下午交谈直到傍晚,话题关于拓扑学、翻绳、折纸游戏、悖论以及夜夜来袭的,像性那样令人痉挛的死亡。他的美是静态的,令人想起远古的雕塑,或是无暇的、荧蓝色的浮冰,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他在讲,阉歌手一般的声音,古瓮、星座、森林。他经常慷慨陈词,但总是恰到好处,那是缘于他自身的一种美妙的韵律,蕴涵着无心的克制,以及有心的放纵。那样的时刻,他将那缕黑发捋向耳后,他没有随手摆弄什物的习惯。那样的时刻,一切出落得干净、温婉、合理,并因此充满了缺失的诱惑。交谈总是会漫不经心地持续很久,直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戛然而止,但寂静并不是尴尬的,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温习,遍遍不倦。那时候黄昏已经降临,但凄凉的冬日余辉被对面的楼体挡住,留下无尽的苍暗,寂静往往只是几秒种的事情。然后我走过去,他温顺地靠在椅背上,他已经勃起了,就在刚刚逝去的几秒钟里。于是我们做爱,就在我现在所坐的这张木制的长沙发上面。从前,它经常需要被清理,和擦拭。
        
    饭桌的东侧是一条稍微明朗的走廊,通向卧室。那里日以继夜地荡漾着巴赫的平均律,朴素、古老、惊人,就像那道简单的圣餐,饼和调味料,填补了所有人的饥渴,微笑地抚慰着德彪西的弹簧、肖邦的八音盒、诺诺的蟋蟀以及莫扎特鲜红的小鞋子。聆听会让人怀疑,这座城市也许是空无一人的,虽然设施与投资历历在目,但它的核心只是一架小小的机械,它就像原子核那样存在于某座隐秘的,迷宫般庞大可怖的高层建筑中央,以强大的意义对抗着整个建筑,以及整座城市的虚空。它是银色的,小巧、精妙、复杂、包罗万象,像一条数学上的公理,规划着现实和现实的可能性,也许是上帝铸就了它,用杠杆、涡轮、高压坩埚、帕斯卡定律与质能方程。整个建筑像死一样沉寂,从苍茫的楼顶窗望进去,它是那么遥远,那么小,占据着如此巨大的空间。它像个性能精良的发条玩具那样不知疲倦地旋转,吱吱扭扭地调整着自己,带着一点锱铢必较的学究气。一会儿又像个跳舞的彩色小人儿,在自己的腰上蹦来蹦去,不停地用左腿去绊右腿,左手跟右手划拳,摔倒或者右手赢了,就放响亮的屁以示兴奋,相反就打嗝儿,哽咽的、蓝莲花一般的嗝儿。再过一会儿,它像个扇子那样左右摇摆,成90度,给自己散热。它能够给自己理发,剪指甲,早晨6点钟会打鸣,矫情地大喊大叫把自己吵醒。有时候它像蜘蛛那样结网,通过木榫和转轴的排列组合,编织出相应数码所代表的变化多端的聚乙烯制品,接着它就忙不迭地跑开23米的距离,然后模仿蚊子,以单频率的嗓音飞过去,一头撞到自己的作品上,表演不同的结局,有时是鱼死,有时是网破。最近,它发明了歌唱、造谣和繁复的厨艺,也就是说,它已经可以自己骗自己了。如果去设想那一幕情景,从楼顶望进去,这个无依无靠的东西渺小得自得其乐,冰冷得靠运动取暖,它不会抬头看我,就像我不敢抬头看你一样。那是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因为那会让人一下子就泄掉了,就像被拆了似的。但也许这个城市真的是空无一人的,那么这则比喻也就远不为过了。
        
    除了巴赫,再没有什么能够持续充溢在房间里,使后者显得悠远宽广,无边无际,仿佛嵌入了过去之中。我在遥想着卧室:规矩的床铺、凌乱的抽屉、物质般的音符,也遥想着不远处桌子上的静物,以及我自己,就像沉浸在回忆里。于是这房间对我来说显得过于辽阔,大得使我无限逼近于那架亮晶晶的微型机械,只要不出故障,就必然一刻不停地运转下去,自娱自乐,自给自足。我就像自己所具备的那几种颜色,被从这个画面上抠了出去。
        
    于是,后面的事情就以相当快的速度发生了。
        
    卧室的门被缝果匠猛地推开,他信马由缰地走过来,一脚踢塌了摆在我面前的,精美繁复的积木,把一沓厚厚的纸在我眼前抖了抖,它已经被书写过多次,变得绵软、无力。那上面密匝地誊满了数字、变量、符号和假想的图形,被中线隔开,一边是草稿,一边是复写,后者洋溢着油墨古老的味道,他的狂喜溢于言表:我解出来了!我解出来了!巴赫!巴赫!他像受惊的湛蓝的鸟似的拍打着翅膀,他像小天使那样企图捉住自己的光环,套在脖子上,他像昆虫那样分泌着让自己双眼模糊的黏液。而我没有解出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一天、一年,还是一个朝代?
        
    突然间,我的手破了,也许是被他碰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鲜红的血浸渍着那些干滞的纹路和缝隙,片刻就顺着小臂滑下去,在肘弯凝结着那样若即若离的姿态。我发现伤口在右手食指的顶端,一个很小,但很深的窟窿,它的鲜红因此显得愈发血腥,坚韧。被动的积木洒了一地,大片的残骸整齐地在黄昏的阴影里泛着灰暗、呆板的色泽,血汩汩地流淌,无动于衷。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竭力追溯,起先是一对轻轻触碰着彼此的阴茎,其次是一个陀螺和一套滑轮组,一件被不详地摊开的,塞满肾脏和叉子的白大褂,最后进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同样鲜红、绝望的点,那是一颗痣,位于右肩胛的底部,当时我吻过它,那些令人心悸的呻吟丝毫无损于他的矜持与不可侵犯。下一刻我用右手的食指抚摩它,柔顺,娇嫩,与此刻的鲜红毫无二致,于是我把食指探进那伤口一样的痣,并用拇指配合着揪住周边的皮肤,光滑而富于弹性的肌体。我用颤抖的手把它们揭开,发现暗藏在下面的一个发条,它正以一个令人忧伤的速度,像黄昏那样运转着,听得见齿轮执拗地咬合在一起的声音。我在那一片愈发黑暗的空旷里用绝望的力度紧紧攥住怀抱中的身体,两只手分工合作,带着欣欣向荣的快意,和蓬勃向上的朝气,有条不紊地拆卸着它,从那个发条附近娴熟地揪下一根一根手感极佳,气味平实的藤条。黄昏里,我想到它们是淡黄色的,带着一丝微微的白皙的质感。它们松散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回音短暂、果决。终于我把它拆完了,里面空空如也,犹如真相,一地崩溃的情景,同于此刻。
      我对他挥挥手,把缝果匠支使回卧室他那张繁忙的写字台上去,那里有巴赫的音乐,抬起头还看得见整座城市的空洞。我不会去他那个房间的,永远不会,他又怎么能突然跑来我这里呢?除非是来了新的人,出现了新的事物。狭窄悠长的走廊像一个等号,保持着住宅的平衡,使之守恒。如果我和缝果匠靠得太近,谁能保证这座房子不会突然倾倒180度,从那个本来就危如累卵勉强维系的支撑点上一股脑儿地翻下去呢?你能保证吗?保证我们不像积木那样崩溃?不要撕这张纸,不要把我划掉,不要点上最后那个下引号,因为我会在无数个这样约等于彼此的下午与逼向极限的黄昏,远远地离开缝果匠与其他人,离开卧室,就坐在起居室里,听着日益稀疏的巴赫,抚摩动人的时间,冥想等号另一侧的那个人,他是谁?

     


  •  
        
    人死后要被搬入炉中烧成灰再装到黑匣子里,正是眼下这个历史阶段的一种文明标
    志。我想这也是人类因惧怕死亡而设计的软弱的障眼法。他们不愿意让先落黄泉的人留
    下完整尸骸。他们不愿意在某个下雨的夜晚去梦见那个赤裸而洁白的骨架。他们不愿意
    已经死去的人有一天惊吓了自己和年幼的后代。他们再次向火求援,焚化遍地狼藉的死
    亡的物证他们慎重地遵守程序,交纳金钱,把生前与之前夕相处的那个人投进大火里。
    我就是这种人类的儿子,继承了处理亲人尸骸的有关技艺和常识。我知道这些常识和技
    艺还将代代相传,而我作为其中一个链环,将被后来者拆毁和焚化;我在世路上走走停
    停数十年,想到这一层就觉得蛮有意思。
        
    去年冬天我不得不去落城西南郊的石子岗取回已经在那儿搁置五年之久的父亲的骨
    灰。我爬上那座光秃秃的土石混杂的石子岗,走到骨灰寄存处的门前。两名身强力壮的
    守门者(穿着黑制服,也戴盖儿帽)对我说:把包放下,空手进去!我赶忙摊开双
    手辩解,说我没有带任何包或兜,而且也从未打算过到这里来夹带些什么其他物品回去
    ,除了我父亲的骨灰匣子。守门者一瞪眼说;那没准,前些时候有个疯子从这儿冒领
    了好几匣骨灰最后给逮住了。我好奇地问他冒领这玩艺儿有什么用途呢。守门者说:
    嗨,那疯子给警察一吓二诈就招认了,原来他是用骨灰配一种药,治肩周炎的。
    忍不住笑起来,又觉得不合适,就假装感慨地说:什么人都有啊。两个守门者也点
    着头说:是啊,什么人都有。我乘势掏出五年前存放骨灰的号牌,向前递过去。一
    个守门者接过极象火车票的号牌,无比艰难地核对上面那一串高达十三位的数码:
    9142641392140
    号,对吧?另一个说:印的不清楚,弄错也活该 我讨得守门者
    的批准后,走进那扇活页的铁栅栏门。顺便讲一下,号牌上的序数包涵多种不相干的内
    容,譬如死者出生年月日和骨灰的重量(克数),倒数四个数字即“2140”才是真正的
    存放序数,其解读是:您存放的那一只骨灰盒被我处安排在第二架的顶层,由右向左第
    40
    个空挡。
        
    落城的骨灰寄存处是一座巨大的瓮形建筑,它的内部结构有点象古罗马的斗兽场风
    格,但不是露天的。这座建筑的采光原则既简单又惊人,唯一的光源来自顶部的瓮嘴形
    天窗。与庞大的内部空间相比,瓮田形天窗显得过于细小。当一些纯粹的阳光或其他自
    然之光从瓮嘴射入,在瓮腹里形成一道锐利的锥形光柱,便照亮了十分平坦的紫黑色的
    中央地面。而四周那些放且骨灰区的铁架子,都很规则地排成一圈套一圈的圆环。静静
    享受着微弱余光的近照。

    或许是为了艺术表达的方便,不少写小说的人有意隐去被写进小说里的那些人的真
    实姓名和职业。譬如讲一个曾受到北方人照顾的南方作家(现年不会超过35岁)在一篇
    著名作品中彻底擦去了十几个人物的姓名而代之以19的阿拉伯数字,那些数字笔画简
    单,造型巧妙,在较为笨重的方块汉字所仅成的集群里分外醒目而又杂乱;对于序数代
    词的大胆运用,其实也成了该作品(作品就是作家)后来著名的一种次要原因。这样玩
    小滑头的做法,我是不屑一顾的,或者更恰切地讲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不是个光写小
    说的人。尽管又贫穷又渺小,我总归还有一份好职业。自从1986年夏辞离那个濒临倒闭
    的京剧团之后,我可能被调进落城艺术学院的音乐系当教员。我最常用的名字就叫作鲁
    羊,粗鲁的鲁,牧羊的羊。我的名字和职业都具有相当程度的真实。我有个名叫如谨的
    哥哥,还有个名叫如珍的妹妹。他们都姓鲁;他们如今都远在落城之外。
        
    六年前某个阴晴不定的日子里,我蹬着锈三轮车把父亲的病体从落城第八医院接回
    家中。我的家在学院内多用球场北边一幢旧楼的三楼上。我的家只有一居室,没有厅,
    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朝南的窗口挂着黑布窗帘。在这个狭窄的家庭里,住着我和我
    的三个亲人:我父亲,我母亲,我女儿。靠南窗放有一张通常规格的双人床,上面躺着
    我病危的父亲,和我逐步衰老、疲劳不堪的身体。这是一张只有病痛和疲劳而没有欢乐
    的双人床。有时我想道:像这样的双人床在诸城里又有多少呢?西墙边是一张从学生宿
    舍里搬来的两层小铁床,上层分配给正在读初中的女儿,下层分给腿脚不甚方便的我母
    亲。
        
    按照一般规律,把一个人从医院里接回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由。要么是他的病已
    经痊愈,他的身体回家略事休息和补养就可以完好如初了,要么是他的命象顺风倒伏的
    庄稼,所有叶片都露出了浅色的背面,再也留不过来了,我父亲虽然被病痛折磨得忘东
    忘西的,可对于自身的境况却十分洞察。记得那天我在医院里为他办完各种出院手续,
    拿着个笑脸来到病床边,刚想说一旬太好了,您可以出院了之类鼓舞人心的话,嘴
    还没张开就被他堵住了。他倚在印有红字的白枕头上,一面喘大气一面说:别说了,我
    什么都晓得。我问您晓得什么呢?他就说还是死在家里让人安心呵,你带我回去罢。
        
    六年前我已经四十八岁而病情糟糕的父亲那一年正满七十,我的头发白得和父亲一
    样多,两个人看上去很像一对兄弟了。我吃力地蹬着锈三轮车穿过落城的一部分大街小
    巷,车斗里载着病痛缠身的父亲。有几次遇上了一闪一闪的黄灯和果断有力的红灯,我
    停住车子扭头看看后面的父亲,发现他用毛毯把自己连头带脚都裹了起来,坐在窄小的
    车斗里显得沮丧而平静。等到绿灯再次闪亮的时候,一群又一群红男绿女从我们身旁流
    我过去。他们抓住了机会,满世界飞奔。我看着那些浮华的背影,慢慢放开车闸,拖着
    父亲继续往前走。我的锈三轮车在落城的道路上且摇且晃,越走越迟缓,说不出的难看
    。终于有一次在灼人的黄灯照耀下,我的车链从齿轮上滑脱下来。我和父亲被迫滞留在
    繁忙的路口中间。左边和右边一下子堵塞了好几个辆汽车和摩托,急躁的喇叭声和叫骂
    声汇成一种势力,恨不得把我们这个怪现象全盘吞没。我看见一名系牛皮带的交通警察
    从园形岗亭里跳出来,急匆匆向我们跑来。等他走到近前,我发现他又年轻又惊慌,象
    个没主意的女孩子(譬如我女儿)。我很客套地朝他点头弯腰,说这不是有意的,绝对
    不是有意找他的麻烦。交通警察稳一稳腰间的牛皮带,看见了车斗里在裹着毛毯的我父
    亲,就赶紧对我挥动右手说:算了算了,快把死人拉走罢!我跳下车座,躬起腰,
    打算把锈三轮车先推到路边去。没曾想我父亲忽然地掀开毛毯,冲着交通警察大声嚷了
    起来。我父亲的声音由于愤怒变得特别锐利。我父亲说:我还没死,我还没死呢!

        
    实际的情况是医院里看见了我父亲必死无疑的苗头,把他像某件没办法修理的电器
    一样退还了出来。我用锈三轮车载着这件不再运转的老电器,回到狭窄的家庭里。我父
    亲在那以前住了三个月医院,没有带回一丝毫的健康消息,却带回了满头满身的药昧,
    是那种医院走廊里四季飘溢的浓烈的西药臭味,我用洗器皿的清洁剂将父亲的病体擦洗
    多遍,发现那种西药臭味有增无减地弥漫了整个狭窄的家庭。我怀疑那种西药臭味并不
    是外在地附着在父亲病体的表面,而是由父亲病体的内都直接往外扩散。也就是说那种
    西药臭味来自我父亲的心肺、肝脾和骨髓,来自我父亲在病情深处对于死亡所作的预想
    和推理。用普通的清洁剂又怎么能够洗的干净呢?要知道有病的人体永远是世界上最难
    擦洗的器皿呵。一直到现在,我总是忘不了为父亲擦洗病体的那种情景,那种借景中奇
    特的手感。我父亲的通体皮肤好像与里面的骨胳以及所剩不多而且萎缩干枯的肌肉完全
    脱离了。皮肤与身体的内容失去了联系,变成一只皱巴巴的布口袋。这给我的擦洗工作
    带来一些困难。我是音乐系的教员,会吹拉弹拨好几种民族乐器,十根指头比常人要更
    加灵活些,更加敏感些。然而我父亲的病体似乎有意要为难我的指头,松弛的皮肤已经
    毫无弹性,而皮肤下的骨胳到处是高低不平;擦洗的时候皮肤垂挂下来缠绕在指尖上不
    管往上擦还是在下擦,我总能感到皮肤下没有遮拦的骨胳的阻力,整个病体在我十根指
    头的触摸之处不断发出格楞格楞的奇怪响声,让人听了特别的不舒服,特别的黯然
    神伤。
        
    我父亲躺在南窗下的双人床上,身体到缩得像一只瘦公鸡,怎么看也不会想到他年
    轻辰光还曾经高大过,健壮过,甚至让母亲的青春岁月充满了生产的疼痛和欢乐。老人
    家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了,来探望的人都躲在门外悄悄地议论这个问题。谁也不晓得我
    的心情,父亲的萎缩让我有些悲喜交集。悲是当然的,喜也有个缘故,那就是每次拍着
    父亲翻身或撤换脏床单的时候,我明显地觉得他的分量减轻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轻。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父亲尿床的毛病也日益加重,狭窄的家庭里渐渐褪去了西药臭
    味,代之而起的是类似洋葱或蒜臭的尿腥气。我父亲的病体越缩越小,越来越轻,他的
    不良影响却又重又大。我父亲每天尿床十九次到二十二次不等,弄得我日夜忙碌,抓不
    住一点完整的睡眠。宽大而厚实的尿布悬在球场边的单杠和双杠上晾,一串一串地像他
    的弥留之旗,在蓝天下猎猎招展。我父亲临死前的十几天里,几乎不停嘴地在喊:
    儿,我又湿了!
        
    为了摆脱这种周而复始的困境,我想了多种的应急办法,其中比较管用的是利用
    雪碧汽水的空瓶。我把雪碧的瓶嘴处削成稍大的斜口,然后细心地用胶布条将这
    种多家空瓶招挂在要它派用场的地方。还有一种辅助的办法,就是控制我父亲的饮水量
    。不过临死的人总有些奇特,我父亲即使好几天清水不沾,也仍然显得尿意纵横。我弄
    不懂那些意外的水份从哪里来,怎么会永不干沽呢?每一只雪碧都有1·25升以上的
    容量,常常在我父亲的胯下溢满。于是我父亲的喊声里有时便改动了一个字:羊儿,
    我又满了!我从父亲的胯下摘下满瓶,换上另一只空雪碧,耳朵里灌满了的就是
    满了满了又满了的唠叨。有一回我忍不住小声地学了一遍,我对着窗口外面的天空说:
    我湿了。我满了!但仿佛听见那个空茫一片的地方传过来很亮的响应:湿了,满
    了,又湿又满了!从那以后我最怕听到这两个字眼,把它们视为一种忌讳。

    现在这么写下来,倒好像我守候在父亲的身边片刻不离。现在这么写其实有很显著
    的局限,我详细地讲述生活的一面而不及其余;一个亲人的疾病并不能遍布生活的全都
    ,曾如说我父亲躺在南窗下喊叫和呻吟,并没有彻底隔断我与社会(对我来讲首先是职
    业)的关联;每逢星期五的下午,我必须夹着讲义到音乐系的梯形教室去给低年级学生
    上两个小时基础课,除了用嘴巴讲些理论,还要放些有名的唱片;我一到讲台上就忘了
    疲劳,脸上显出精神特别好的样子,给那些过于年轻的人讲古老清商乐,讲西北民间鼓
    乐和江南丝竹,我担任的课程叫民族器乐导论,所有的低年级学生都要选修的;我
    喜欢腾出更多的课时来讲自己素有研究的题目,譬如说一种叫做碰八板的民间合奏
    形式,有时要讲六至八个课时还觉得不够尽兴,我反复地播放自己从真正民间采来的录
    音,然后问你们是否听出了参与合奏的乐器种类,你们能够体会这种合奏形式的主要特
    征么,假如我发现有一个穿紫色长裙的少女在课堂上表现出可疑的倦意,就会走过去唤
    醒她,并且对她暗示我内心的惋惜之情,我慈爱地告诉她有关碰八板的诸多知识,
    好像最乐意对她一个讲课似的;我清清楚楚地说这是一种民间罕见的复调的合奏形式,
    参与的乐器有筝,有琵琶,有如意韵,有扬琴;我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眼神,说那就请你
    们再听一遍录音罢,于是碰八板就在梯形教室里很朴实地响起又响起;我想这就是
    生活纸板的另一面了,说不定是较为光滑的一面吧;折叠的时候我愿意让这一面朝外,
    另一面朝里,永远不混淆。

    我的家庭很狭窄属于整个落城最狭窄的,在这样的家庭里经常是谁也躲不开谁。我
    几乎无法调和我那三个亲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我的三个亲人是;病在弥留的父亲,赐脚
    不便的母亲,用心读书的女儿。其中有一些冲突发生在我不能探知的阴影里,我母亲虽
    然腿脚不使,脑子还算清爽,一早一晚不说一句话,是个绝对沉默的人。我父亲老是喊
    她的小名,让她坐到床边去,可她从来也没有搭理过。我父亲就在尿床和尿床的间隙里
    ,狠声狠气地驾她没情义,该当的寡妇命。
        
    有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从碰八板的合奏声中走出来,走向狭窄的家庭。刚走
    到朝走廊的门口,就听见我父亲连哭带喊的声音:我又满了,我又湿了,快来人呵!
    我推门进去,看见女儿把脑袋伏在数学练习簿上,两只手使劲堵着耳朵。我父亲躲在
    双人床上活像只大海虾,腰身往上一拱一拱的。雪碧里的尿水泼洒出来,满床上流
    淌。我赶紧给大海虾换上刚晾干的床单,重新挂上另一只空雪碧,然后接好一盆温
    水,准备给他擦身。我小心抬起父亲的病体,把它斜靠在左肩膀上,右手抖开一条事先
    挤好的毛巾,把它的胯部指擦一遍。我对女儿说,别怕,帮我再挤一把毛巾好么?
    用心读书的女儿很顺从地帮我挤了一把毛巾,背着脸递过来。我接过毛巾继续拭擦他的
    胯部。这时候我听见女儿在数学练习簿上低声的哭泣。
        
    我问:你哭什么?